上周我把一个网页来回读了三遍,标题叫 How Boris Uses Claude Code。Boris Cherny,在 Anthropic 把终端变成 AI 入口的那个人——Claude Code 就是他造出来的。网页里有一句话,我原样抄在这里:
"我已经不提示 Claude 了。我有一堆循环在运转,它们负责提示 Claude、决定接下来干什么。我的工作,是写循环。"
读第一遍像凡尔赛。读第二遍发现是工作说明书。读第三遍我意识到,这句话宣判了"提示词工程"作为一门手艺的天花板——它没死,但降级了,从核心技能降成了底层零件。真正值钱的技能上移了一层:设计让 AI 自己运转的结构。
Boris 的终端里常年挂着这样几条命令。
每 5 分钟,一个循环醒来照看他全部的 PR:自动处理 code review 意见,自动 rebase,推着每个 PR 往合并走。每 30 分钟,另一个循环把 Slack 里同事的反馈捞出来,直接变成新的 PR。还有一个专门回头扫合并后漏掉的 review 意见,再有一个每小时清一遍废弃的 PR。
这些循环之外,他同时开着 5 个终端 Claude,云端再挂 5 到 10 个会话。他给这种工作状态起的名字很准:
"我不写代码的时候,就在调度。"
调度这个词值得停一下。它上一次这么高频地出现,是在车间里,和出租车公司的电台房里。
还有个细节我很喜欢。Claude 每次犯错,他不纠正那一次——"我让它把教训写进 CLAUDE.md,或者做成一个 skill。"单次纠错是消耗品,写进文件的纠错是资产。这个动作在公司里也有名字,叫制度。
另一个细节乍看是矛盾的。Boris 现在的原则是:"给它最小可能的系统提示、最小可能的工具集,然后让模型自己想明白。"连他用了很久的 Plan 模式都停了,改用全自动模式。一边给 AI 加结构,一边撤控制?
不矛盾。他收紧的是组织层——循环、验证、值班表;放开的是动作层——具体每一步怎么干。管理学里这两件事各有名字:流程管理,和微观管理。健康的公司前者越强,后者越少。德鲁克——上世纪把"管理"变成一门正经学问的那个人——的目标管理说的就是这件事:定目标,给验收标准,然后把手从别人的键盘上拿开。
另一边是 Peter Steinberger——把 iOS 圈用了十年的 PDF 引擎 PSPDFKit 做出来又卖掉、去年凭一个开源 agent 项目 OpenClaw 火到服务器宕机、最后连人带项目被 OpenAI 招进去的那个奥地利工程师。
他的玩法大一号:大约 100 个 Codex 实例常驻云端,一个月烧 130 万美元,6030 亿 token,760 万次请求。
团队几个人?三个。三个人带一百个实例——这张组织图,已经比多数创业公司的复杂了。
这一百个实例不是一百个聊天窗口,它们有分工。一批专职 review PR,一批在每个提交里找安全漏洞,一批给重复的 issue 去重,一批按项目愿景主动写功能开 PR。还有的盯着性能基准,发现倒退就去 Discord 报告;甚至有 agent 旁听团队会议,把会上讨论到的功能直接做成 PR 提出来。
喂任务的方式,是一个每 5 分钟醒一次的轻量循环,从队列里取开源仓库的维护任务,经一套自定义 skill 路由给合适的 agent。
他那句招牌话比 Boris 的更冲:"我交付我没读过的代码。"
130 万一个月值不值,他的回答是,这个实验本来就是要看"如果 token 成本不重要,软件会被怎么造出来"——顺手补了一句,关掉 Fast Mode 能省 70%。
把两套工作流摆在一起看,重合的部分不是"用 AI 写代码"。是验证。
Boris 给过一个数:"给 Claude 一个验证自己工作的途径,最终结果的质量翻 2 到 3 倍。"他的标准编队是:一个 implementer 负责写,写完岔出两个 verifier 各自独立检查,不过关就丢给一个 fixer 修,循环到两个 verifier 都点头为止。顶上一个 orchestrator,可以同时铺开几百条这样的任务线。
Steinberger 的版本朴素些:agent 必须能自己编译、自己跑 lint、自己执行、自己验证产出,否则不许上岗。他敢交付没读过的代码,前提是这些代码被机器读过、跑过、咬过。
验证也不只是跑测试。Boris 改 UI,会让 Claude 自己打开浏览器,点一遍改动过的界面,看着像样了才算完——那个网页里有句旁白:"Boris 合并的每一个改动,都被 Claude 测过。"人不再是测试的执行者,人是"必须测试"这条规矩的立法者。
两个人都没把宝押在"模型更聪明"上。
生成已经不稀缺了。一百个想法、一百个 PR、一百版方案,机器一个下午就能堆给你。稀缺的是判断——哪个能要。验证结构干的事,就是把判断这个环节也变成流水线。
写到这里得交代一件私事。
今年四月,我给自己的项目搭过一套交付团队 skill:一条命令,给任意项目生成十几个 agent 角色。产品负责人和架构师管"定义对不对";N 个按业务领域纵向切分的全栈工程师管"做出来";然后是一整排验证角色——冒烟测试、API 测试、安全审计、UI/UX 走查、性能审计、上线就绪检查;最后压阵的是一个红队和一个终审。
红队的规则只有一条:独立于所有验证 agent,有权挑战任何一个 PASS。它跟谁都不是一伙的。争议交给终审仲裁,而终审只判不验——不重复任何检查,只读全部报告,下 GO 或 NO-GO。
起因是栽过跟头:agent 交付的代码全绿,测试全过,产品却没法用。代码交付不等于产品交付。工程 agent 只管代码质量,没人替用户说话,也没人专职唱反调——所以红队和终审是被摔出来的,不是设计出来的。
那套 skill 里还有个两阶段约定:设计阶段人占八成,AI 打下手;进了实施阶段倒过来,agent 占八成,人退到只守一条线——核心目标不可变,其余细节 agent 的产品负责人有权改,改了记进变更日志。所有角色共用同一份上下文文件,项目信息改一处,全员生效。现在回头看,这两条都是公司里的旧物:前者是"董事会定战略、管理层管执行",后者是单一事实来源。
当时我完全不知道 Boris 们在怎么工作。上周把他的"implementer 加两个 verifier 加 fixer"编队,跟我那套"验证层加红队加终审"摆在一起看,结构几乎能逐格对上。
这不是我有先见之明,恰恰相反——它说明这个形状有引力。谁在 agent 交付上摔过同一种跤,爬起来都会被拽向同一个结构。
把三套东西的图纸叠起来:定义层,实施层,验证层,独立质询,终审仲裁,常驻巡逻,把教训写进制度文件。
这是公司。一家标准的、教科书式的公司。
弗雷德里克·泰勒——一百年前拿着秒表站在工人身后、把"怎么干活"从工人脑子里拿出来写成流程卡的那个人——他干的事,和 Boris 把"怎么提示"从自己脑子里拿出来写进循环,是同一个动作。斯隆——把混乱到快散架的通用汽车整成几十年帝国的那位 CEO——发明的事业部制,按产品线纵向切、各管各的盈亏,对应的就是按业务领域切分的 domain engineer,而不是按前端后端切。审计必须独立于业务部门才有效,对应红队不隶属任何验证组。例会、值班表、巡检制度,对应每 5 分钟醒一次的循环。员工手册和 SOP,对应 CLAUDE.md。
公司这个东西,本质上是人类发明的一种技术:用不可靠的个体,稳定地产出可靠的结果。管理学一百年的打磨,全在磨这一件事。
现在执行单元从"不可靠的人"换成了"不可靠的模型"。不可靠的方式不一样,但"不可靠"本身没变——于是那些组织定理几乎原样适用,只是重演速度从一百年压缩到了一年多。
我不确定 Boris 读没读过泰勒。大概率没有。这反而更有意思——不是谁抄谁,是同样的约束,长出了同样的解。
第一盆泼给这个类比。agent 不是员工。它没有薪资诉求,不搞办公室政治,不会因为绩效考核扭曲动作——管理学里整个"委托代理"的章节,防的是人性,搬不过来。agent 的"摸鱼"长另一个样子:幻觉,投机取巧绕过测试,把指标刷得好看而活没干对。所以真正平移过来的,是信息流和检验流的设计,不是激励设计。谁要是把 KPI 那套原样搬给 agent,会在一个全新的地方栽跟头。
第二盆泼给我自己。我那套交付团队,跑完一轮验收就散伙了——它是项目制:立项,交付,验收,解散。Boris 的循环是常驻制:值班,巡逻,心跳,PR 永远有人看着,反馈永远有人捞。一个管结构,一个管时间。我四月份只搭了前一半,直到写这篇文章,才看清缺的那一半长什么样。
结构乘以时间,才是完整的形状。
还有规模这个变量我说不准。130 万美元一个月,不是个人开发者的游戏;但成本曲线在掉,Steinberger 那句"关掉 Fast Mode 省 70%"就是证据。这条曲线掉到哪里,决定这套玩法多快轮到普通团队。我猜比多数人预期的快,但只是猜。
公司改一次组织架构,要半年,要无数轮会议,要安抚每一个被动了奶酪的人。agent 组织改一次架构,是改一个 markdown 文件,下一秒生效。
管理学第一次拥有了"改完即运行"的实验环境。一百年攒下的组织智慧,会被多快验证一遍、推翻几条、再长出几条新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Boris 那句话里,藏着一个旧词的新命。"我不写代码的时候,就在调度。"
调度室,上个时代属于车间主任和出租车电台的那个房间,灯又亮了。
这次坐在里面的,管的不是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