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型公司全变成 Agent 公司，这不是战略，是投降

那天 swyx 发了一篇很短的 AINews。

Shawn Wang，科技圈知名开发者、作家、投资人，以 “AI Engineer 之父” 和 #LearnInPublic（公开学习） 布道者身份闻名。

标题叫 "All Model Labs are now Agent Labs"，副标题写得轻描淡写——"a quiet day lets us tie together a few quotes"。一篇本来要划走的小品文。

我没划走。因为里面藏着一个东西。

OpenAI 的 Greg 说"the model alone is no longer the product"。AI21 把自家模型团队关了，整个公司转 Agent。DeepSeek 第一次成立"Harness team"——做 Agent 调度框架的团队。Google 在推 Gemini Spark 和 Genie。Anthropic 在搞 Project Glasswing 自动挖安全漏洞。Meta、Mistral、Cohere 没出声——但行业的方向已经是这样了。

简中世界对这事的解读早就写烂了。"模型 commoditize 了所以转 Agent。"、"Agent 是 LLM 落地的最后一公里。"、"未来是 agentic 的。"

这些说法没错。但都说错了。

"模型不是产品了"——这句话翻译过来是什么

Greg 那句话原文很克制：the model alone is no longer the product。

中文世界翻成"模型不再是产品"，然后接着写"所以 Agent 是未来"。这是阅读理解错题。

Greg 说的不是"Agent 是未来"。他说的是"我们卖不动 model 了"。

差别在哪里？差别在动机。一个是主动选择，一个是被动让步。

DeepSeek V4-Pro 上个月把价格永久打到 0.18 美元/百万 token 混合成本，比 Gemini 便宜 3 倍，比 GPT-5.5 便宜 12 倍。换算一下——OpenAI 每跑 1 块钱的 API 调用，DeepSeek 跑同样的活只花 8 分钱。这不是"性价比有差距"，这是"API 这个产品作为商业模式不成立了"。

OpenAI、Anthropic、Google 这些公司过去 3 年的 narrative 一直是"我们的模型更强，所以贵得有道理"。这个 narrative 现在断了。GPT-5.5 跟 DeepSeek V4-Pro 在大多数任务上的差距，已经撑不起 12 倍的价差。

那剩下两条路。要么降价。要么把产品往上挪一层。

降价不行，因为算力成本是实打实的——OpenAI 据传烧了 5 年 100 多亿美元才把模型训到这个水平，DeepSeek 现在能用 1/12 的价格跑同样的任务，这不是降价能追上的。

所以只剩一条路：往上挪。

往上挪就是 Agent。

Agent 不是未来，Agent 是墙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所有模型公司变成 Agent 公司"不是战略，是投降。

不是他们看到了 Agent 的未来主动迎上去。是他们的 model 这一层守不住，被 DeepSeek 这种公司用价格打穿了。他们必须找一个 DeepSeek 短期内追不上的层去躲——产品层、记忆层、UI 层、工作流层。

Agent 不是未来。Agent 是模型公司给自己造的一堵墙。

swyx 在那篇 AINews 里有一句很轻但很狠的话。他说当模型跟 harness（调度框架）co-trained 之后，公司就可以"funnel the majority of users to your agent at the expense of your model/API co-opetition"。

翻译过来：把大部分用户从 API 里赶进自家 Agent 里——代价是把 API 这个开放接口的市场关掉。

这句话是整篇 AINews 最关键的一句。但他写完就说"that's a topic of a much larger discussion"——然后转头去聊别的。

我觉得这才是这件事的真相。

过去 3 年 LLM 行业最有意思的是 API 这一层——OpenAI 提供 model，第三方开发者基于 API 做一万种产品，OpenAI 跟自己 ChatGPT 团队也是这种 co-opetition 关系。这是个真正的市场。

现在这个市场要被收回去了。

模型公司在告诉开发者：你不要再用 API 自己拼东西了。我给你 Agent。我给你 ChatGPT 的 Apps SDK。我给你 Claude 的 Skills。我给你 Gemini 的 Spark。Agent 里面有我帮你做好的记忆、调度、UI、工具调用。比你自己拼便宜。比你自己拼好。

听着像好事。

但代价是——你以后做的产品全部跑在我的 Agent 框架里。我控制 prompt 怎么走。我控制工具怎么调。我控制内存怎么留。你的用户数据先经过我。你的产品逻辑被我看穿。

这不是开放的市场。这是 SaaS 的回归。

谁没在转 Agent

swyx 那篇 AINews 列了一大堆转 Agent 的公司，但有几家明显没出现——Meta、Mistral、Cohere。

Meta 不出现的原因好懂。Llama 路线就不是商业化路线，它是 Mark 用来防止 OpenAI 一家独大的反垄断武器。开源就是最好的反 Agent 化——Llama 4 你想拿去做什么 Agent 都行，因为模型在你手里，不在 Meta 手里。

Mistral 和 Cohere 的沉默更有意思。

Mistral 还在死磕模型。它最近发布的 Magistral，主打的是 reasoning 性能。它不做 Agent，因为它做不起 Agent——Agent 的核心是用户数据的正反馈循环和分发渠道，Mistral 既没有 ChatGPT 那种 8 亿月活，也没有 Google 那种搜索+安卓+Workspace。它只能继续在模型层卷。

Cohere 走的是企业市场——专门给银行、保险、政府做私有部署。它不需要做 Agent，因为企业客户根本不想用大厂的 Agent。企业要的是"模型给我，我自己拼 Agent"。

所以 Mistral 和 Cohere 没转 Agent，不是它们没看到这个 trend。是这个 trend 跟它们的商业模式相反。

模型公司转 Agent，本质是 to-C 流量逻辑——用 Agent 锁住消费者用户，跑大规模分发。Mistral 没流量。Cohere 不做 C 端。这事跟它们无关。

这反过来证明了 Agent 化的真相——它不是技术趋势，是商业模式趋势。是 to-C 大模型公司在 API 价格战里输了之后，把战场往下移到产品层的动作。

中国这边在演同一出戏

中文模型公司最近半年也在猛推 Agent。

智谱推 AutoGLM。月之暗面推 Kimi 探索版。MiniMax 推海螺 Agent。阿里把通义千问的产品入口改成"通义 Agent"。腾讯混元也在做类似的事。

中文媒体的解读跟英文世界一模一样——"Agent 是 LLM 落地的下一站"、"模型同质化所以拼应用层"。

但中国这边比硅谷更赤裸。

因为中国大模型公司从一开始就没真的卖 API 卖出钱来。豆包、Kimi、通义这些 API 价格早就在 2024 年底打到 0.0003 元/千 token 的级别——基本接近免费。中国厂商的 API 业务从来不是利润中心。它们一开始就是靠 to-C 应用获客做估值。

所以中国厂商转 Agent 不是"API 价格战输了"——它们的 API 价格战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引流。它们转 Agent 是因为流量做不起来。

豆包 DAU 几千万，但用户停留时间和付费率都跟海外差一截。Kimi 一度冲到月活第二，但今年掉得很快。月之暗面、智谱、MiniMax 都没找到真正的 C 端 PMF。

这种情况下做 Agent，不是"模型公司战略升级"，是"C 端 app 做不爆，再用 Agent 这个壳子试一次"。

我跟一个在某大厂做大模型应用的朋友吃饭，他说他们部门今年的 OKR 全部改成了 Agent。原来做 chatbot 的团队全部转 Agent。原来做内容生成的也转 Agent。问他为什么——他说"上面要 Agent"。

跟一年前那个保险公司 800 万买客服 AI 的故事是同一种姿势。

用户到底要不要 Agent

这个角度很少有人问。

我自己每天用 ChatGPT、Claude、Cursor，重度用户。我也是 AI Agent 产品的建设者——我们公司在做 Agency Arena 和 AgencyClaw 这些东西。我应该是 Agent 的目标用户的目标用户。

但我作为用户，过去半年新装的 Agent 类产品，留下来的不到 3 个。

ChatGPT 的 Apps SDK 我装了几个，没怎么用。Claude 的 Skills 我自己写了几个用，但市场里别人写的 skill 我基本没装。Gemini Spark 我试用了一周，没续。Devin 我用了 2 个月退了。Manus 我看了 demo 没注册。

不是这些产品不好。是它们解决的问题，跟我每天真正花时间的事不重合。

我每天大部分时间在写代码、写文档、跟人开会、做产品决策。代码用 Cursor 已经够了——Cursor 比那些 coding agent 都好用，因为它知道什么时候该让我自己开车。文档我用 Claude.ai 就够。开会的总结类 Agent 我试过，效果不如我自己 5 分钟写完。

Agent 这一层最大的问题是——它假设用户有"任务"可以丢给它跑。但人的工作大部分不是"任务"，是"过程"。任务可以委派，过程不能。

所以 Agent 真正能干的活，是那种"有清晰输入输出、过程可标准化、不需要人介入判断"的活。这类活在企业里有——客服路由、合同审核、报销审批、票据 OCR。在个人这一层很少——除了订机票、订外卖这种已经被 toC 巨头吃掉的场景。

模型公司在 toC 这一层推 Agent 的真实困境是——找不到足够多的"可委派任务"来填用户的注意力。

ChatGPT 月活 8 亿，但里面有多少人真的在用 Apps SDK 跑那种多步骤、长流程的任务？我赌不到 5%。剩下 95% 的人，要的就是一个能聊天能帮我写东西能帮我搜资料的 chatbot。

但模型公司不能承认这件事。因为如果承认了，估值就要重估——OpenAI 5000 亿美元的估值，背后的故事不能是"我们做了个特别好用的 chatbot"，必须是"我们要做整个 AI 时代的操作系统"。

所以 Agent 必须成为未来。不是因为用户需要，是因为估值需要。

这件事接下来会怎么演

接下来 12 个月，模型公司会越来越像产品公司。它们会做 UI，会做记忆系统，会做工具市场，会做账户体系，会做支付，会做企业版。它们最终长成的样子，是一个个垂直整合的 AI 版 Salesforce——模型在最底层，Agent 在中间，应用在最上面，全部自家做。

API 这一层会萎缩。OpenAI 的 API 收入占比已经从 2024 年的 60% 降到 2026 Q1 的 35%。这个数字会继续降。两年后估计降到 15% 以下。

第三方做 Agent 的创业公司会被挤压。因为模型公司自己做 Agent 之后，第三方在数据、工具调用、用户分发上全都是劣势。Manus、Devin、Lindy 这种 horizontal agent 公司会越来越难。

剩下能活的第三方 Agent 公司有两类——一类是垂直行业很深、模型公司不愿意亲自下场的（医疗、法律、保险、政府）；一类是开源路线、跑在 Llama 或者 DeepSeek 之上不依赖闭源模型的。

中间地带最难。

DeepSeek 也会被迫做 Agent。它今年刚成立 Harness team，未来一年大概率会推自家 Agent 产品。它的优势是模型便宜——Agent 跑在 DeepSeek 模型上成本只有竞品的 1/12。劣势是它没有 toC 流量，海外又有政策风险。

整个行业会变成 2 到 3 家垂直整合的 toC Agent 巨头（OpenAI、Google、可能 Anthropic），加上几家 toB 私有部署的纯模型供应商（DeepSeek、Mistral、Cohere），加上一堆做垂直行业 Agent 的中小公司。

跟过去 3 年百花齐放的 API 市场比，这个未来更无聊、更封闭、更像 2010 年代的移动互联网。

只是这次的"App Store"，叫 Agent Marketplace。

我的判断

模型公司转 Agent 不是趋势。是退守。

是 OpenAI 们在 API 价格战里没扛住 DeepSeek，被迫往产品层退一步。是为了把用户锁在自家 Agent 里，避免开发者直接调便宜的 API。是为了在估值故事里找到一个新的承重墙。

中文世界把这事写成"AI 落地新阶段"——这是公关稿的写法。

它真正的样子是：开放的 API 市场正在被收回去。中间层的开发者要被推进巨头的 Agent 框架里。to-C 这一块会越来越像 iOS 和安卓的 app store——巨头收 30%，开发者按规则做产品，用户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锁在哪个 Agent 里的。

我猜 12 个月后回头看 swyx 这篇 AINews，最有意思的不是他列的那一堆"转 Agent 的公司"，是他没列的那几家——Meta、Mistral、Cohere。

如果到那个时候它们还活着，证明"模型公司必须变 Agent 公司"这件事，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