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电脑里的软件墓地：从三个月使用数据看 AI 对 SaaS 的清算

我翻了一下自己电脑最近半年的软件使用记录：

过去 90 天，我的 VS Code 在终端里只被调用了 52 次。Cursor 是 0 次。PyCharm 上次打开是 2024 年 9 月——一年半前。GitHub Desktop 上次打开是去年 12 月。ChatGPT 的桌面端上次使用是去年 10 月。Postman、Jira、Slack——终端记录全部为零。

取而代之的是什么？Claude Code：对话历史 3702 条记录，日均 30+ 轮交互，覆盖了写代码、跑测试、调 API、管理 Git、甚至写博文的全流程。加上 OpenAI 的 Codex，今年火了一段时间的OpenClaw和短暂试用过的 Qoder——AI 编程工具已经不是单一选项，而是一整个生态。

一个人的使用习惯不能代表行业。但当我把这份数据和华尔街最近的恐慌放在一起看的时候，故事就变得有意思了。

一份真实的"软件死亡清单"

我把 90 天的数据按使用状态分了三档：

日活——每天都开： Chrome、WeChat、Obsidian、Claude Code（终端）、豆包

半死不活——偶尔想起来开一次： draw.io（4月3日）、Mockitt（3月28日）、Discord（3月22日）、Ollama（3月6日）

已阵亡——超过 3 个月没碰： VS Code、PyCharm（1年半未开）、Postman、Excel、Word、PowerPoint

画面很清楚：传统开发工具链正在被 AI 编程代理整合吞噬。

IDE、Git GUI、API 调试器、甚至部分设计工具——这些过去各占一个窗口的软件，现在全缩进了终端里的一行命令。不是我主动"抛弃"了它们，而是 Claude Code 把它们的功能逐渐吸收了。某天我突然发现——好久没打开过 VS Code （即使打开也是直接使用Claude、Gemini）了。PyCharm 死得更早——一年半前就彻底停用了。

有意思的是，Office 套件出现了分化：Word 依然日活，因为"写正式文档"这个动作虽然被 AI 终端取代，但是还是需要打开Word做一些编辑，因为我的客户还在用Word，所以迫使我还没有完全弃用；但 Excel 和 PowerPoint 基本阵亡——数据分析和做 PPT 已经可以在 AI 对话里完成。

这种替代有一个显著特征：它不是功能对功能的替代，而是范式级的吞噬。 AI Agent 不是"更好的 IDE"，它把 IDE、终端、文档、测试工具揉成了一个东西。就像智能手机不是"更好的 MP3 播放器"——它直接消灭了 MP3 播放器这个品类。而且现在不只 Claude Code 一个玩家：OpenAI 的 Codex 走异步路线，Qoder 等新工具也在涌现。这已经不是单品替代，而是一整个 AI 编程生态在吞噬传统工具链。

华尔街已经在给这个趋势定价

我的个人数据只是一滴水。但市场已经在用真金白银做同样的判断。

2026 年初至今，S&P 500 软件与服务指数跌幅超过 15%。Adobe 一个月内跌了 19%。Anthropic 发布 Claude Cowork 那天，全球软件板块蒸发了约 一万亿美元市值。

港股同样没能幸免。金蝶国际单日暴跌 12.64%，用友网络下跌 3.27%。

CNBC 的分析师有一个精准的描述：最危险的是那些 "sit on top of the work"（坐在工作流上面收租） 的公司——Atlassian、Adobe、HubSpot、Zendesk、Smartsheet。它们的核心价值是把人类的工作流程数字化、标准化。但当 AI Agent 可以直接完成工作本身时，"管理工作流的工具"就变得多余了。

不过，NVIDIA 的黄仁勋认为这种恐慌"不合逻辑"——AI 会使用现有软件平台作为工具来改进它们，而不是杀死它们。

谁对？我觉得都对一半。短期是恐慌过度，长期是恐慌不够。

谁危谁安？

基于个人使用数据 + 市场信号，我对几类公司的看法（非投资建议）：

高危区——"工作流管理"公司

Atlassian（Jira/Confluence）是我最担心的一类。项目管理工具在 AI Agent 自主执行任务的时代，核心需求被根本性地削弱。他们在拼命整合 AI（收购了 AI 浏览器公司，推出了 Rovo），但"在项目管理工具上加 AI"和"AI 直接管理项目"是两回事——好比在马车上装发动机，和直接造汽车。

JetBrains（PyCharm/IntelliJ）值得单独说。我的 PyCharm 死在了 2024 年 9 月——比 VS Code 更早。付费 IDE 的处境比免费的 VS Code 更危险：当 AI 编程代理能在终端里完成一切时，为什么要为一个你不再打开的软件付年费？

Adobe 类似。创意工具被 AI 生成能力蚕食，Firefly 是防守动作，但护城河在变浅。

微软的 Office 套件是个有趣的中间地带。Word 活着，因为正式文档还需要格式化排版；但 Excel 的数据分析功能和 PowerPoint 的演示制作正在被 AI 对话吞噬。Office 不会一夜死亡，但它的价值在一点一点流失。

对冲区——左手失血右手输血

Microsoft 是最典型的。VS Code 用量在暴跌（我的数据就是证据），但他们拥有 GitHub Copilot 和 Azure AI 基础设施。左手的产品在被替代，右手的平台在收割替代者。关键看右手输血的速度能不能跟上左手失血。

中国 SaaS——结构性困境

用友、金蝶面临双重打击：AI 替代通用 SaaS 功能 + 中国企业数字化渗透率本身就不高。但反过来想——如果 AI 把 SaaS 的使用门槛从"需要培训"降到"说句话就行"，中小企业反而可能成为新的增量。德勤预测，SaaS 的定价模式将从订阅制/按席位，转向按使用量和按成果计费的混合模式。活下来的中国 SaaS 公司，必须完成这个转身。

看好区——AI 基础设施和卖铲人

Anthropic（Claude）、字节跳动（豆包）、以及提供 AI 计算基础设施的云厂商。我电脑里日活的 AI 工具越多，这些公司赚的越多。这就是经典的"淘金热里卖铲子"逻辑。

未来的 SaaS 还有什么机会？

传统 SaaS 在死，那什么在活？

AI Agent 编排与治理平台。 不是"给现有软件加 AI"，而是"AI Agent 之间如何协作、如何授权、如何审计"。当企业里跑着几十个 AI Agent 时，谁来管理它们？这个位置就是新时代的 Salesforce。

垂直行业 AI 工具。 通用工作流被 Agent 吃掉了，但高度行业化的场景——医疗合规、金融风控、制造业供应链——仍然需要深度定制。区别在于：以前是人操作软件，以后是 AI 操作软件、人来监督。

数据与安全层。 AI Agent 越多，数据泄露和越权操作的风险越大。这是一个确定性的增量市场。

"最后一公里"交互工具。 Chrome 在我的数据里依然日活。为什么？因为 AI 还替代不了"看"这个动作。同理，所有涉及人与人直接交互的工具（微信、视频会议）、以及人对信息的消费工具（浏览器、笔记应用），短期内很难被干掉。

一句话

软件不会消失，但"坐在工作流上收租"的软件会。未来值钱的，不是帮你管理工作的工具，而是帮你完成工作的 Agent——以及帮 Agent 完成工作的基础设施。

我电脑里的软件墓地，也许就是整个 SaaS 行业的预告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