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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那个被裁的时刻

AI就业投行华尔街滚动式裁员职业焦虑Gen Z

高盛今年春天没开那场会。

每年三四月,高盛有一套叫 SRA 的动作——Strategic Resource Assessment,战略资源评估。说人话就是年度清洗,全公司层面砍掉表现垫底的 1% 到 3%。有日子、有名单、有那一天。被砍的人当天交门禁卡,HR 在小会议室里等着,楼下大堂的保安多站两个。

2026 年,这场会没开。

取而代之的是从四月开始、一路拖到夏天的一连串小规模裁员。彭博和几家投行猎头的说法一致:业务线负责人拿到了自主权,谁不行,随时可以让谁走,不必等总部那张统一的名单。3% 到 5%,大概一千五百人,分散在投行部、资管部,"银行的每个角落"。

我盯着"每个角落"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一次裁员是事件,慢慢放血是天气

你想想一次性大裁员是什么。

它是个事件。有触发点(财报不行 / 业务线关停),有规模("裁 5%"上得了新闻),有那个时刻——周二早上九点,三百个人同时收到日历邀请,标题是 30 分钟的 all-hands。有人在工位上哭,有人去天台抽烟,有人当晚就把简历挂上 LinkedIn 开始海投。它残忍,但它可见。可见意味着:能上报纸,能算抚恤,能让没被裁的人也心头一紧、抱团取暖,能让监管多看一眼,能让一个行业集体意识到"出事了"。

滚动式裁员把这一切都拆了。

没有那个周二早上。没有三百人同时收到的日历邀请。没有"被裁的时刻"。今天走两个,下个月走三个,理由永远是"绩效"——单独的、个体的、你一个人面对的绩效。你没法说这是 AI 干的,因为名义上这是你自己不够好。你没法抱团,因为隔壁工位的人还在,他甚至有点庆幸这次不是他。你没法上新闻,因为两个人离职不是新闻。

地震会上头条。温水不会。

温水的可怕之处恰恰在于它不像灾难。水面一寸一寸往上,每一寸都小到不值得反应——直到你发现自己已经泡在里面了。那只青蛙的故事被讲烂了,但华尔街今年是真的把它做成了 HR 流程。

高盛总裁亲口说,银行是条"人肉流水线"

五月十二号,高盛总裁兼 COO John Waldron 上了 CNBC。

这人是 David Solomon 之下的二号人物,掌实际运营。他在镜头前不绕弯子:「我常把高盛描述成一条人肉流水线。」他说制造业早就"变得机器化、自动化"了,而"银行还远远没走上这条路"。然后是那句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的话——「数字智能体就是我们的机器人。它们会开始改变我们这家公司运转的方式。」

高盛跟 Anthropic 已经合作了大约半年,做两件事:交易记账(trade accounting)和客户入职(client onboarding)。

为什么是这两件。因为它们标准化、文档化、全是例外处理流程——换句话说,全是 Waldron 嘴里那条"流水线"上最容易被机器顶替的工位。这不是猜的,这是他自己点的名。

可同一场采访里,Waldron 又说:这事不会引发大规模裁员,公司总人数大体持平。

读到这儿你大概咂出味了。一边公开承认在把人肉流水线机器人化、一边承诺不大规模裁员、一边把年度清洗换成神不知鬼不觉的滚动放血——这三件事拼在一起,不矛盾,它们是配套的。

总人数持平,不等于人没动。你裁掉的初级岗,换成数字智能体填上,账面上 headcount 没掉,叙事上"我们没裁员"。只是那些本该在这些岗位上的年轻人,从来没被招进来过。

25000 减 9000

讲个高盛自家算出来的数。

四月,高盛经济学家 Elsie Peng 发了份报告,结论被全网搬烂了:AI 过去一年让美国每月薪资就业增长少了大约 1.6 万岗位,失业率因此抬高 0.1 个百分点。Gen Z 首当其冲——因为他们扎堆的恰好是数据录入、客服、法务支持、账单处理这些 AI 最擅长的活。

1.6 万这个数被引了一万遍。但很少有人往下看一行。

1.6 万是的。拆开是:AI 替代掉的,每月约 2.5 万;AI 又补回来的(增强型岗位、新需求),每月约 9000。2.5 万减 9000,剩 1.6 万。

这个减法才是重点。

它说明每个月有两万五千个人,真真切切被顶替了。只是其中九千个的消失,被另外九千个新冒出来的岗位盖住了,于是账面上只剩下一个温吞的"净减 1.6 万"。媒体报的是那个净数。被顶替的两万五千人,体感的是那个毛数。这中间一万六千人的差额,就是温水的水位——它真实存在,但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让它显形。

高盛还预测,到今年四季度,这个净数会涨到 2.2 万到 2.8 万。多模态智能体更能干了,公司也从"试点"挪进了"全量铺开"。

水位还在往上。

真正断掉的,是那把梯子

把视角从"被裁的人"挪开,挪到"没被招的人",这事的形状才完整。

银行今年砍初级分析师班子,有的砍到三分之二。JPMorgan 把它的 LLM Suite 铺给了 25 万员工,摩根士丹利铺给了几乎所有顾问团队,顺手裁了 2500 人。这些数字单看都不新鲜,中文早搬完了。我想说的是它们拼起来的那个形状。

一家投行过去长什么样:底座是一大批初级分析师,做最苦最重复的活——拉数据、做模型、改 PPT 改到凌晨四点。这些活没营养,但它是学徒期。你在这两三年里把行业的肌肉记忆练出来,然后往上爬,三年后成 associate,再几年成 VP。

现在 AI 把底座那些苦活全吃了。

底座变薄,中间那批"看不出来 AI 能不能替的判断岗"反而显得宽——金字塔被压成了一个菱形,或者说一个上下都窄、中间鼓的纺锤。问题不在菱形这个形状好不好看。问题在那把梯子。

学徒期没了,意味着梯子的最低几级被抽掉了。一个 2026 年想进投行的年轻人,面对的不是"先干两年苦活再升",是"那两年苦活已经不存在,但升上去要求的那身本事,本来就是在那两年苦活里练出来的"。

入口被堵死,可上面那层要的能力,又只有走过入口的人才有。

这不是裁员能描述的。裁员针对已经在里面的人。这是另一种东西——它针对的是还没进来、并且这辈子可能都进不来的人。这批人没有"被裁的时刻",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过"被录用的时刻"。他们只是收到一封更礼貌的拒信,或者,连拒信都没有。

高盛那份报告里有个不太起眼的回归结果:AI 替代暴露度每上升一个标准差,初级岗和资深岗之间的薪资差距就拉大约 3.3 个百分点。

底层越来越不值钱。能爬上去的人越来越值钱。中间那把梯子,正在被一级一级抽走。

这事我自己也有份

说句不太舒服的。

我是做 AI Agent 产品的。我交付的那些东西,本质上跟高盛找 Anthropic 做的"交易记账、客户入职"是同一类——把一条人肉流水线上标准化、文档化、全是例外处理的工位,换成数字智能体。我写的不是华尔街的系统,但我写的是同一种系统。所以这篇我没法站在岸上指指点点。我是往锅里添过柴的那批人之一。

我能说的只有:温水比地震难写,也难被看见。

一场大裁员会有人替你喊,会有调查记者去扒,会有政客拿来做文章,会有一篇接一篇的报道把它钉在公共记忆里。滚动式裁员没有这些。它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个泡在里面的人,都以为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是自己绩效不行,是自己运气差,是自己没赶上好时候。

而真相是,这是一锅一千五百人份的水,只是分一千五百次烧。

某些市场——龙国的投行、券商、四大——还没大张旗鼓地这么干,至少没摆到台面上。但你回头看高盛这套手法,它聪明得可怕:不开那场会,就没有那个时刻;没有那个时刻,就没有那张照片、那条新闻、那次集体反应。一切都能算成"绩效",一切都能算成"总人数持平"。

我不知道五年后回头看,"裁员"这个词还是不是今天的意思。

我猜不是。我猜那时候的裁员,大多没有那个被裁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