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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占有:梁文锋回答了一个比 DeepSeek 大得多的问题

DeepSeek梁文锋AGI开源科技哲学

今天早上刷到那份实录。梁文锋,四个小时,投资人交流会,腾讯科技整理出来 11 个主题、118 条发言。各家媒体挑出来的标题全是生意:融资、估值、上市时间表。我从头读到尾,读出来的是另一件事——一个刚拿了五百多亿的人,花四个小时对出钱的人讲的核心意思是:这个东西,谁都不该占有。包括我。

梁文锋大概不太需要介绍了,还是给一句:从湛江考进浙大、靠幻方量化把自己做成头部私募老板、在管制落地前囤了上万张 A100、然后掉头去做 AGI 的那个人。去年一月 R1 发布那几天,英伟达单日跌掉近六千亿美元市值,就是他干的。

今天全网转的是"善意"和"不加班"。"我们是怀着一个对这个世界非常大的善意来做这个事情,这是一个金钱以外的事情"——这种话从大多数创始人嘴里出来,我默认是公关。这次我建议认真读。因为整场发言其实在回答一个大得多的问题:当一项技术大到可能接住人类大部分的活儿,造它的人该跟它保持什么关系?他的答案三个字,不占有。剩下的一切——六倍利润、开源、没有 KPI、不做超级 App——都是这三个字的工程实现。

他讲的不是让利,是一条历史规律

会上有两句话,热度远不如"不加班",分量却重得多。一句:"一个人独占这个是不可能的,你一定得跟别人分享,否则你肯定活不下来。"另一句更狠:"如果说我们想独占这个利益,那么一定是要被历史抛弃的,这是一个客观规律。"

注意用词。不是"我们选择开放",是"客观规律"。他不认为自己在让利,他认为自己在服从规律——像服从重力一样。

"否则你肯定活不下来"也不是修辞。真把 AGI 攥死在一家公司手里,对面站着的就不只是同行了——是所有国家、所有开源社区、所有被挡在门外的人。技术越大,独占者越像堤坝:拦得越满,垮得越响。

这个判断站不站得住?翻通用技术的历史,还真站得住。五十年代,贝尔实验室把晶体管专利放开授权,两万五千美元一张,日本一家小公司买了一张,后来它叫索尼——结果不是贝尔吃亏了,是整个半导体业从这摞授权单里长了出来。反面例子也有:莱特兄弟攥着飞机专利打了十年官司,把美国航空业拖在原地,欧洲趁机飞到了前面,最后政府出面强制交叉授权才收场。

攥紧的没攥住。撒手的无处不在。

越通用的技术越占有不了:电、晶体管、互联网,最后全变成了基础设施,谁想把基础设施圈起来收租,历史就绕开谁。梁文锋的判断是,AGI 会是这个序列里最大的一个。"AI 这个事情太大了,利益也太大了。只要能够做成,随便分一点利益就非常大。"

听着像胸怀。其实是押注——赌历史这次还站在老地方。

两千多年前写过的操作系统

"以 AGI 为唯一目标,以克制换成功概率",这是他给公司定的总纲。展开讲是这样:你需要有套机制,确保你自己能够获得的利益是有限的,你才有可能做成,"不能够想着人类 GDP 的百分之多少都归我了"。

最后那半句,在旧金山有明确的收件人。

这套想法不新。《道德经》里写过:"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翻成大白话:把自己放后面的人,反而站到了前面;正因为不为自己争,最后成全的反而是自己。两千多年后,一个训练大模型的人把这段话当成了公司的总设计。

对面是另一套操作系统。硅谷这十年的词汇表是 moat、winner takes all、capture the value,奥特曼早年跟员工讲过,OpenAI 有机会"捕获光锥内的全部未来价值"。2019 年 OpenAI 也写过利润上限,首批投资人封顶一百倍,讲得同样动人。后来的事都看到了:钱越进越多,上限越碍事,去年秋天重组,上限拆了。

同一个问题——AGI 的收益归谁——两边给了相反的答案,而且方向还在拉开:一边为了容纳资本把上限拆掉,一边刚拿完资本、转头把上限重讲了一遍。这不是两家公司的路线分歧。是两套关于"人和造物"的古老哲学,第一次在同一代技术上正面相撞。

哲学的可信度,看它写进了什么里

说漂亮话的人太多了。分辨真信还是表演,我只有一个笨办法:看这套话被写进了什么东西里。挂在墙上的不算数,写进价格表、股权结构和作息表的才算数。

价格表。他给的数,基准都是 DeepSeek 自己的成本——假设他跑一单位模型服务花 1 块钱。API 定价约 6 块:"只赚六倍"是他自己报的数;"十个月收回成本"是他对同一个定价的另一种描述,一个说赚几倍,一个说多久回本。而别人拿他开源的模型自己部署,同样的服务要花 20 块:权重可以开源,把成本压到 1 块的那套推理工程开不了源。这下账就没法算了——你拿他的模型跟他抢生意,成本 20,他售价 6,你怎么定价都是死。他自己也说破了:想赚一百倍利润,开源才会伤你;只赚六倍,就没人有套利空间。所以开源一分钱收入都不损失,所以"我不担心别人部署我们的模型来跟我们竞争"。不占有,被他做成了一道谁都解不开的算术题。

股权结构。这轮五百亿,绝大多数投资人的钱不直接进公司,进的是一个由他控制的有限合伙:腾讯一百亿、宁德时代五十亿、网易京东 IDG 各三十亿,钱进来了,投票权没跟着进来。出资最多的是他自己,两百亿——彭博刚把他的身家算到三百六十亿美元,他转手把两百亿人民币放回牌桌。这笔钱买的不是回报,是"没有人能投票让我变贪心"。

挺横的。

作息表。没有 KPI,没有考核,愿景不成文,一半工时随员工自由探索,也不加班——"就没那么难,我们在其他地方舍弃了很多,反而非常轻松"。KPI 这套装置发明出来,本来就是往外挤超额利润用的;上限一焊死,挤就没了对象。他们的文化不是克制的原因,是克制的结果。

顺带说,"其实我们没有组织,就是愿景驱动的,靠一个愿景来组织"这句,也有出处感——《道德经》管这个叫"太上,不知有之":最好的治理,是身在其中的人几乎感觉不到被治理。他连管理本身都在做减法。

全公司只有一条不许退让:"只要能够保持团队的稳定性,我一定能做成 AGI。就这么简单。"胜负手不在卡,不在钱,在这几百个人愿不愿意留下来慢慢做。而这套东西是环环相扣的:利益上限焊死之后,能留人的只剩愿景本身;反过来,冲着钱来的人从一开始就不会进这家公司。

三张纸,同一个立场。

当然,"焊死"说重了——得改一下。六倍没写进任何一份章程,眼下全靠他一个人说话算数。这也是整套东西最脆的地方:上市已经不是传闻——审计和投行都进场了,最快今年递表,目标 2027 年挂牌 A 股。而公开市场是一台默认"股东回报最大化"的机器,人类还没往招股书里写过"我们只赚六倍"。他的哲学接下来要见的对手,是有史以来最高效的贪心放大器。

这一关怎么过?我不知道。他可能也没想好——不然不会一边说"最开始的几十个人完全没有这么想过上市",一边坐在投资人面前开四个小时的会。

他赌的终点

为什么这些话要现在讲?因为按他的路线,终点不算远了。语言模型上来是思维链,思维链上来是 Agent,再上去是持续学习——"下一代模型必须要有持续学习的能力,才能叫下一代模型"——持续学习之后,是一个"渐进的奇点":模型能把人类的事都做了,包括开发它自己。

眼下缺的那块,他说得很准:"AI 现在不缺品味和直觉,缺的是持续学习的能力。人类能够持续学习,但同一件事,就得给 AI 所有的上下文。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句我有体感——我每天的固定动作之一,就是给 Agent 搬上下文,把它昨天明明"知道"的东西重新喂一遍。他嘴里的"不可能",眼下是很多人的工作。

所以他不抢 Chatbot、不抢 ToB 订单、不做下一个字节下一个腾讯,原话是"不争这个东西,是因为后面还有西瓜,前面的可能都是芝麻"。西瓜,就是那个渐进的奇点。

把前后放在一起,这场发言的结构就清楚了:一个把奇点当工程问题而非科幻的人,赶在它到来之前,先把"它属于谁"的答案定下来——谁都不属于。等它真来了再谈,就晚了;到那天,谈判桌对面坐着的是已经尝到甜头的资本。

中美那部分,也是同一个雄心的一角。差距主要在算力不在人才,"就是同一批人";他要用几分之一的算力"改写中美 AI 的叙事",还开了张可以对账的支票:华为 950 在系统层面平替 GB200、GB300,"未来一年能验证,国产芯片生态完全没有问题"。这是四个小时里最容易验证的一句。明年此时回头看。

实录快结束的地方有一句,各家标题都没挑:"很奇怪,最想得到的东西得不到,没那么在意的反而容易得到。"

这句听着像随口的感慨,其实是全场的题眼。不想赚钱的人,成了彭博榜上身家最高的 AI 创始人;不抢用户的模型,被下载得最多。《道德经》那句话的后半段——故能成其私——他自己活成了例证。这个结果他怎么消化,实录里没讲。

他说他喜欢的叙事,是"一群平凡的人做出了不平凡的事"。这句话由身家三百六十亿美元的人说出来,本身就是那个悖论的一部分。

"不占有"这三个字,两千多年里进过道观,进过课本,没进过招股书。2027 年,可能是第一次。


引语来自流出的投资人会议实录(腾讯科技整理,华尔街见闻等转载);融资与估值数据来自《金融时报》、彭博及公开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