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字塔的底层不见了

四大（德勤、普华永道、安永、毕马威）这套生意，几十年靠的不是哪个天才合伙人，是金字塔的底座——每年招进来一大批应届生，让他们做最枯燥、最重复、最文档密集的活，审凭证、对总账、抠合规、写底稿。熬三年五年，活下来的往上走，走不动的离开。这是个筛选机器，苦活就是筛子。

现在筛子被 AI 拿走了。

不是裁掉谁。是不再需要招你这一级。这两件事听起来差不多，对一个 22 岁刚拿到 offer 的人来说差了十万八千里——被裁你至少进去过，不招你连门都没摸到。

先看数字，再说结构

毕马威（KPMG）押了 20 亿美元在 AI 上，说目标是带来 120 亿美元增收。德勤推了个叫 Zora 的 agentic AI，用英伟达的技术，自动处理发票、跑趋势分析。安永（EY）的 AI 工具已经服务 8 万名税务专家，处理过 300 万件以上的合规案子。四家各有专有平台——德勤的审计分析、普华永道的 GL.ai、安永的 Helix、毕马威的 Ignite。

这些都是公关稿会写的。公关稿不会写的，是招聘那一栏。

2025 年，四大的应届岗位整体砍了 44%。拆开看：毕马威砍最狠，从 2023 年的 1399 个名额砍到 942，降 29%；德勤从 1700 砍到 1400，降 18%；安永从 1800 砍到 1600，降 11%；普华永道从 1600 砍到 1500，降 6%。普华永道还放话，未来三年要把入门级招聘再砍掉三分之一。

我盯着毕马威那个 29% 看了一会儿。

倒不是数字本身吓人——一年砍三成应届，搁哪个行业都算大新闻，但还不至于天塌。让我停下来的是它跟那 20 亿美元摆在一起的样子。一边掏 20 亿买能自动跑审计流程的工具，一边把进来跑审计流程的新人砍掉三成。这两个动作不是巧合，是同一个决定的两面。

钱花在哪儿，人就从哪儿省下来。

AI 偏偏最擅长底座那点活

这事的别扭之处在于，AI 不是随机吃掉某些岗位。它精准地吃掉了金字塔最底下那一层。

底层审计、底层税务的活长什么样？高量、结构化、文档密集、有明确规则。一沓凭证对一遍、一本总账抠一遍、一条合规线核一遍。重复、枯燥、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这几个词——高量、结构化、文档密集、规则明确——把它们连起来念一遍。这不就是当下这代 AI 的能力说明书吗。

它干不了的是判断："这家公司的收入确认有没有问题""这个客户的关联交易闻起来对不对"。这些活在金字塔中上层，是 manager、合伙人在做。它能干的恰好是底座那一整层。

所以你看到一个挺反直觉的画面：被 AI 替掉的不是最弱的人，是最年轻、最便宜、岗位定义最清楚的那批人。在大多数行业 AI 先碰的是边角料岗位，在四大它直接奔着入口去了。

前阵子有个人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Alan Paton，到不久前还是普华永道金融服务部门的合伙人，现在跑去当了一家叫 Qodea 的谷歌云咨询公司的 CEO——一个在四大金字塔里爬到顶、又转身走出去的人。他说，审计、税务、战略咨询里那些结构化的、数据密集的活，三到五年内会自动化掉大约一半的岗位。

他还甩了一句更重的：「已经有 AI 方案能做完 90% 的审计流程了。」

90%。从普华永道合伙人嘴里说出来。

我不知道这个 90% 经不经得起较真——审计有多少藏在「90% 的流程」之外的判断和责任，是另一篇文章的事。但一个在里面待到合伙人级别的人，愿意公开把这个数字说出口，这件事本身就是信号。圈内人通常不这么说话。

苦活是筛子，筛子没了筛什么

把镜头从「谁失业」拉远一点，看见的东西更麻烦。

四大不只是用苦活产出底稿。它用苦活养人。一个新人对三年凭证，不光在干活，他在学这个行业怎么运转——什么样的账有问题、客户在什么地方会动手脚、一份底稿凭什么叫合格。苦活是学徒制的课堂。枯燥是学费。

现在 AI 把苦活接走了。账还是审了，底稿照样出，看起来效率更高。只是没人在审账的过程里长本事了。

那个本该坐在桌前对三年凭证、然后熬成 manager 的人，根本没被招进来。

问题就在这。manager 不是天上掉的，是从底座一级一级熬上来的。你今天少招的不是几个廉价劳动力，是三五年后那批本该顶上来的中层。底座被抽掉，往上输送人的那条路就断了。AI 能做底层审计，但它现在做不了——也没人指望它做——那个需要判断、需要替结果签字担责的合伙人岗。

行业里有人给这个新形状起了名字，叫「钻石型」劳动力结构：底座变薄，中间鼓出来，全是看不准 AI 到底能不能接手的判断岗。钻石听着比金字塔高级。问题是钻石没有底座。一个没有底座的结构，靠什么往上长。

三五年内要回答的那个问题

会有人说，每次技术革命都喊狼来了，会计这行从算盘到 Excel 到 ERP，哪次不是说要完，结果活得好好的。

这话一半对。Excel 没消灭会计，它消灭的是用手算分录的那种会计，然后把人腾出来做更值钱的判断。技术过去几十年干的事，是把人从底层托上去。

这一回的别扭在于，托上去的那个梯子，底下几级正在被锯掉。Excel 替掉了算盘，但它没替掉「学会算账」这个过程——你还是得从对分录学起。AI 替掉的恰恰是这个过程本身。学徒还没来得及当学徒，活就没了。

这不是说会计要消失。账永远得有人审，更准确说，永远得有人替审过的账签字担责——这个责任 AI 暂时背不动。会计这碗饭端得住。

端不住的，是那套靠「招一批新人做苦活、几年筛出合伙人」运转了几十年的生意结构。Paton 还顺带点了另一个更难看的地方：当客户发现一个答案 AI 立等可取，他凭什么再付一大笔钱请人给同一个答案。底座是成本，也是收入。两头都被 AI 顶着。

所以真问题不是「应届生还进不进得了四大」。是这个：一门生意，几十年靠廉价初级劳动力同时撑起它的利润和它的人才输送，当这层劳动力被一行代码顶替，这门生意还是不是原来那门生意。

我没有答案。四大自己大概也没有——20 亿美元砸下去的时候，没人知道金字塔抽掉底座之后会塌成什么形状。

唯一确定的是，今年那批被砍掉的 29%，等不到这个问题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