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290 万人考完了一场比赛。问题是:奖品在过去两年,已经跌到了地板价。
六月初,1290 万人走进了 34.8 万个考场。这是新华社公布的 2026 年高考报名数字。现在是六月中旬,出分前夜,全国几百万个家庭正盯着估分、研究批次线、刷各种 AI 志愿填报工具。每年这个时候,朋友圈都会准时分裂成两派:一派说"高考是普通人改变命运唯一公平的路",另一派说"应试教育扼杀创造力"。
这两派吵了二十年,我一句都不想站。因为他们吵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而那件事本身——这台机器到底在测什么、它测的东西还值不值钱——没人认真问过。
我想说一个更不舒服的判断。
高考是什么?剥掉所有情怀,它是一台排序机器。把 1290 万人,按一套指标从高到低排成一列,然后切线录取。这套指标,本质上是三样东西的复合:标准化记忆、模式匹配、套路解题。
背下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的解题模板,认出"这道题属于哪一类",套上对应的步骤,在限定时间内不出错地输出标准答案——这就是这台机器奖励的能力。它不奖励你提出一个没人问过的问题,不奖励你说"这道题的前提我不同意",不奖励你花三天死磕一个开放命题。它奖励的是:又快、又准、又标准。
现在请你把这三个词,原封不动地搬到另一个语境里:又快、又准、又标准地输出文本。这不就是大语言模型的产品说明书吗?
过去两年发生的事,本质是这样:人类花了几千年,把"标准化的知识处理"训练成一种稀缺的、值钱的、可以用来排序和选拔的能力。然后我们造了一台机器,它把这种能力的边际成本,从"十八年苦读"压到了"每千 token 几分钱"。
高考奖励的那批技能,正好是过去两年里贬值最快的一批技能。我们用十八年童年,去赢一场奖品刚刚跌到地板价的比赛。
这不是比喻。看一组真实的数字。截至六月底,夸克的高考 AI 在上线不到一个月里生成了超过 1000 万份志愿报告,日活峰值 3429.8 万,月活破 1.2 亿。志愿填报这件事,曾经是张雪峰式名师卖 12999 元一张"梦想卡"、18999 元一张"圆梦卡"、上线 20 分钟售罄的生意。现在夸克、百度、支付宝、腾讯、知乎全部免费做。一项卖到近两万块的"专家智力服务",被一个免费 App 在一个高考季里复制了一千万次。
填志愿如此,做题更如此。这台机器训练你十八年的核心动作——把一道题归类、调用模板、产出标准解——正是模型成本最低、最不费力的那部分。你练到极致的,是它顺手就能做的。
更讽刺的是高考前那几天发生的事。临考前夕,豆包、千问、夸克、Kimi 这些 AI 平台集体把"拍题答疑"功能下线,"AI 押题""AI 作弊"相关内容被集中清理,教育部专门发预警"莫迷信名师和 AI 押题"。你看这个动作多说明问题:平时鼓励你用 AI 学习的整个产业,必须在考试那几天集体假装 AI 不存在,因为只要 AI 在场,这场考试测的东西就立刻失去意义。一台机器,需要把世界上最强的工具关在门外,才能维持它的测量有效——这本身就是它在测什么的最佳注脚。
如果故事到这里,那不过是又一篇"AI 让某些技能贬值"的旧文。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第二层。
高考被反复歌颂的那个词,叫"公平"。一张卷子,统一命题、统一阅卷、糊名、屏蔽信号、AI 监考。2026 年全国新增了 AI 智能巡查系统,用视觉算法实时捕捉交头接耳、翻看资料这类异常动作,无线电屏蔽全覆盖,智能眼镜一律按作弊处理。在考场那两个小时之内,公平被守得密不透风。
但"公平"建立在一个从来没人明说的隐藏前提上:所有人用的工具,一样落后。穷孩子和富孩子,走进考场的时候,手里的笔是一样的,脑子里的备考方法在大方向上也是一样的——刷题、背书、找老师。富人能买更好的老师、更贵的补习,但买不到一个"别人完全没有"的认知工具。差距是连续的、量级有限的。这是高考公平真正的地基。
AI 第一次,把这个地基撬动了。
现在的差距,不再是"好老师 vs 一般老师",而是"有没有那台机器"。一个家庭如果愿意付费,能给孩子配上:随叫随到、永不疲倦、覆盖全科的 AI 家教;能批改作文、模拟面试、定制刷题计划的 AI 学习平板;高考完还有一份比人类顾问更勤奋的 AI 志愿规划。2023 年教育智能硬件市场是 807 亿,2025 年预计破千亿,学而思学习平板销量份额 28.7%、作业帮 24.6%,头部产品全线接入 DeepSeek 这类大模型。这是一个正在以每年百亿量级膨胀的、把"AI 备考能力"按支付能力分配的市场。
有人会反驳:夸克免费啊,AI 不是在拉平差距吗?
这是个温柔的幻觉。免费的是入口,不是能力差。同样一个 ChatGPT/Claude,城里孩子的父母懂怎么用它拆解一篇申论、怎么让它当苏格拉底式的提问者、怎么用它做错题归因;县城孩子可能只会拿它对答案。工具免费了,会用工具的认知没有免费。更何况真正拉开差距的那一档——一对一的 AI 升学规划、定制化文书辅导、付费的深度推理版本——从来不免费。免费版抹平的是地板,真正的天花板被悄悄抬高了。
于是出现了一个荒诞的对称:考场里那两个小时,某些国家用最先进的 AI 技术死守公平;考场外那十二年,同样的 AI 技术正在按钱包厚度重新分配起跑线。我们在最不重要的环节(防止抄一道选择题)武装到牙齿,在最重要的环节(谁能用上认知放大器)彻底放任。
高考唯一真正守住的东西,是相对公平。而 AI 正在从外面,把这堵墙一点点掏空。
到这里你可能以为我要喊"废除高考"。不。我要说的恰恰相反,而且更让人无力。
我们留着这台机器,从来不是因为它能选出"对的人"。它选出的是最擅长标准化输出的人,而这种人正在被一个 API 大规模平替。我们留着它,唯一的理由是:到今天为止,没有任何人能拿出一个更公平的替代方案。
素质评价?立刻变成拼资源——谁家能负担钢琴、马术、科研项目、出国夏校。综合素质档案?变成拼谁更会包装。推荐信?变成拼人脉。每一个号称"更全面"的替代方案,到了一片资源极度不均的土地上,都会迅速退化成"拼爹"的另一种写法。在所有不公平的方案里,那张糊了名的标准化卷子,反而是最不看出身的一个。这才是它真正的合法性来源——不是它好,是别的更坏。
而 AI 在这件事上扮演了一个特别坏的角色:它同时让问题更严重,又让替代方案更难产。
一方面,它加速了"标准化能力贬值",让这台机器测的东西越来越不值钱,越来越显得荒谬。另一方面,它又让"换一套更看重创造力、提问力、研究能力的评价体系"变得几乎不可能落地——因为这些能力极难被廉价、客观、防作弊地度量。你怎么糊名评判一个"好问题"?你怎么防止富人家的孩子用最强的 AI 把开放性作业做得天衣无缝?当评价标准从"有标准答案"滑向"看综合表现",AI 立刻把它变成一场比谁的工具更强、谁更会用工具的军备竞赛。
这就是死结。旧标准被 AI 抽空了价值,新标准被 AI 堵死了出路。这片土地上的几亿个家庭,被困在一台所有人都知道在测过时能力、却谁也不敢拆的机器里。
写到这儿,按套路我该给点建议、喊点口号。但我得先说一句很不舒服的实话:我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我每天的工作,是做 AI Agent 产品——让一个智能体替人完成原本需要专业知识、专业训练才能干的活。企业经营、智能获客、Agent 评测。本质上,我和那些做 AI 家教、AI 志愿、AI 学习平板的公司在干同一件事:把一种过去稀缺的、需要十几年才能积累的能力,变成一个随时可调用的接口。
我做的每一个产品,都在让那条隐藏前提——"大家工具一样落后"——更快地失效。我没有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别人拉大差距,因为我手里的工具,本身就是拉大差距的那一类。区别只在于,企业客户付得起,而一个县城高三学生的家庭,未必付得起同一档的智能。
所以这篇文章不会有一个温暖的结尾。我能给的,只有两个判断,留给正在出分、正在填志愿的你:
第一,别把高考分数当成对你能力的最终评价。 它测的是一组正在快速贬值的技能里你的排名。它能决定你进哪所学校,但它越来越不能决定你值多少钱。真正在升值的,是这台机器从不测的东西——提出好问题的能力、忍受不确定性的能力、把 AI 当协作者而不是答题器的能力。这些,考场里一分都不给。
第二,真正该警惕的不是"AI 会不会让你白学",而是"谁在替你用 AI"。 工具差距正在变成新的阶层差距。如果你来自一个不那么有资源的家庭,最划算的投资不是再买一台学习机,而是逼自己尽早学会驾驭这些免费工具——因为这一档差距,是你唯一还追得上的。等它也被锁进付费墙,就真的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