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公司不再招你这一级

麦肯锡今年要裁掉约 10% 的人，三千到四千个。官方口径很克制：集中在不直接见客户的后台和初级研究岗，原因是 AI 把交付周期压短了。新闻标题大多停在"裁员"两个字。我盯着这条看了一会儿，觉得真正该担心的不是被裁的那批人——是没被裁、但也再没被招进来的那一批。

三千人，和一个被悄悄删掉的层

先把数字摆清楚，因为后面所有的判断都挂在它们上面。

麦肯锡这次砍的，按公开报道是非客户面的后台职能加上初级研究岗，归因是生成式 AI 把研究和综合分析的时间压掉了一大块。Forrester 去年那份专业服务业报告给了个旁证：用上 AI 工具的咨询公司，自报 40% 的生产力提升。40% 落到人头上是什么意思——一个合伙人原来要十个分析师才能交的活，现在三个人加一个 AI 就交了。

贝恩、BCG、德勤都在做类似的事。这不是麦肯锡一家的成本动作，是整个行业在同一个季度调整体型。

但裁员只是表面那一层。底下还有一层，没上头条。

麦肯锡、BCG、贝恩的本科和 MBA 起薪，从 2022 年冻到现在。MBA 入职基本薪 19.2 万美元，2023 年定的，四年没动过。本科和硕士进去大约 11.2 万，同样三年纹丝不动。在一个通胀把你楼下咖啡都涨了三轮的四年里，这个数字一动不动，本身就是一句话——这一级的人，不值得再加价了。

我盯着那个 19.2 万看了半天。

不是因为它高。是因为它停了。一个东西的价格停止上涨，往往比它下跌更说明问题：下跌是供过于求，停涨是这一级正在被重新定义成"可有可无"。

金字塔是怎么造出一个合伙人的

要看懂这件事的份量，得先看懂咨询这门生意的形状。

它是个金字塔。顶上几个合伙人负责卖单子和拍判断，中间一层经理盯项目，底下一大片分析师和咨询顾问干最重的活——做行业研究、收数据、跑模型、做几百页 PPT、出初步分析。公司赚的，是这群年轻人的成本和合伙人开给客户的价之间那个差。一个合伙人压着十几个分析师，这十几个人生产掉绝大部分计费工时。这是这门生意的发动机。

但金字塔底座不只是发动机。它还是两台别的机器。

一台是自筹资金的人才管道——年轻人干的那些活本身能计费，等于他们一边被培养一边自己付了培养自己的钱。另一台更隐蔽：学徒制。一个合伙人，是一个在底座熬了十年、靠亲手干那些重复活磨出判断力的分析师。判断这东西没法上课教，只能在做了三百次行业研究、被合伙人骂回去重做五十次之后，自己长出来。

那些被 AI 接手的活——做研究、收数据、出 PPT、跑初步分析——恰好是生成式 AI 现在最擅长的那一档。

也恰好是过去三十年里，把一个二十二岁的毕业生磨成一个有判断力的四十岁合伙人的，全部原料。

沉默的替代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该担心的不是被裁的人。

裁员是看得见的。有人收拾工位，有遣散通知，有 LinkedIn 上一篇"开启人生新篇章"。但 AI 对咨询底座干的事，更狠的那一半是看不见的——它不是裁掉现在的初级顾问，是不再录用下一批。

招聘端的数字已经在动。同行里四大那边砍应届招聘砍得明晃晃，咨询这边用的是冻薪加缩编，更安静。一个本来今年招两百个 MBA 的办公室，今年招八十个，没有任何新闻——因为没招进来的人，不会上头条。被裁的人有名字，没被招的人只是一个没发出去的 offer。

我管这叫沉默的替代。

它不制造新闻，只制造一个十年后才结清的窟窿。今天少招的那一百二十个分析师，正是十年后该升 manager、十五年后该做合伙人的那批人。公司在优化第一阶成本——今年少养一批人，毛利更好看；同时把第二阶成本往后推——十年后没人能升上来。

账是这么算的：现在省的钱是真的，将来缺的人也是真的，只是不在同一张财报上。

那卖的还是同一个东西吗

这两年我看着一个又一个"年轻人干的活"被工具接管，心里清楚自己是这股力量的一部分——我做的东西，正在帮某个合伙人把十个分析师变成三个。

认完了，还是要问那个真正让我停下来的问题。

咨询卖的到底是什么。

剥到最里头，麦肯锡这种公司卖给客户的，从来不只是一份报告。是"我们这里有一群极聪明的年轻人，会扑到你的问题上，没日没夜帮你算清楚"。客户付的那个溢价，一半是合伙人的判断，另一半是这群年轻人的脑力和工时——是那个金字塔本身。

当年轻人那一层被 AI 抽掉，金字塔塌成一根细柱子：顶上几个合伙人，底下接着 AI，中间那片活生生的、会成长会犯错会熬夜的人没了。

那它卖的，还是同一个东西吗。

我不确定。

也许客户根本不在乎。客户要的是答案，答案谁算的——是三十个通宵的分析师还是一个跑了四十分钟的模型——可能从来不重要。如果是这样，咨询会变得更便宜、更快、毛利更高，皆大欢喜，金字塔本来就是个该被效率化掉的旧结构。

也许客户在乎，但说不清在乎什么。他们买的其实是那群年轻人扑上来的姿态、是有一个真人半夜还在为他们的问题着急、是出了事有个名字能负责。这些东西 AI 给不了。如果是这样，那今天省下的每一块钱，都是在掏空这门生意十年后的根。

这两种未来，我猜真相在中间，而且偏向后者那一半多一点——但我没有证据，只有一个做了三年 AI 产品之后落下的直觉。

给想进 MBB 的人，一句不太好听的话

如果你是冲着麦肯锡、BCG 那块牌子在读 MBA，或者在刷 case 准备面试，这件事跟你的关系最直接。

过去那个故事是：进去，在底座熬几年苦活，熬出判断力，往上爬，某天成为那个拍板的人。这个故事成立的前提，是底座那些苦活由人来干——由你来干。

现在底座的活越来越多由 AI 干。还需要人的那部分，门会越收越窄、要求会越来越高，而且不再是"先进来再说"——是"一进来就得能干 AI 干不了的那一档"。那个让你慢慢成长、允许你头三年笨拙的缓冲层，正在被抹掉。

精英实习生的神话——拿一份镀金的苦工换一张通往判断力的门票——本身就是建立在"金字塔需要大量便宜年轻人"这个前提上的。

这个前提，2026 年正在过期。

那张曾经在 2022 年值 19.2 万、然后四年没再涨过的入场券，不会跌价。它会更难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