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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I 之后,什么仍然稀缺?

AGI经济学AI稀缺性验证

中文世界关于 AGI 的文章,我翻过大概上百篇,九成在问同一件事:还差多远,还缺什么,哪年到。Dwarkesh 那期播客我本来也以为是这个调子。结果两个经济学家把问题掉了个头——不是 AGI 还缺什么,是 AGI 来了之后,什么反而更值钱。一句话就把我钉住了:一个机器人明年能变出更多机器人,但芭蕾舞演员的数量不变。如果你信经济学第一条原理——稀缺决定价值——那 AGI 制造的是丰裕,真正升值的,恰恰是它造不出来的那部分。

一个机械臂在流水线上无穷复制自身,旁边一个芭蕾舞者独自起舞

芭蕾舞演员的数量不变

说这句话的是 Phil Trammell,研究 AGI 经济学的斯坦福经济学者(牛津出身,如今也在 Epoch AI),做长期增长这拨人里,少数愿意把模型推到尽头、不绕开难看结论的。

他的意思很朴素。资本会自我复制——一个机器人今年造出来,明年它和它造的同类一起再造一批,复利滚动。芭蕾舞演员不会。一个芭蕾舞者跳一晚就是一晚,她不能在睡觉的时候多生产几场《天鹅湖》。能复制的东西,供给会爆炸;不能复制的东西,供给卡死在那。

那天翻到这句我停了一下。

因为这正好是我这两年在做的事的反面。我做的工具,干的就是把"能复制的能力"往零边际成本上压——推理、写代码、画图、写分析报告。一个模型训出来,复制一百万份的成本约等于零。这些能力以前贵,是因为会的人少。现在不少了。明年更不少。

供给一爆炸,价格就塌。这不是 AI 特有的剧本,是棉布、是照相、是流媒体音乐走过的老路。新鲜的是这一次塌的东西——是"聪明"本身。

价值不会消失,它搬家

经济学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常识:技术不会消灭价值,它让价值搬家。

织布机没让纺织业的钱蒸发,钱从纺纱工的手上,搬到了机器主人和会修机器的人手上。AGI 也一样。当推理变得像自来水一样拧开就有,钱不会停在推理上,它会往别处流——流到 AI 造不出来的东西上去。

哪些东西 AI 造不出来?

不是它做不到的任务。是它复制不了的属性。人的身体真的在场。被某个特定的人服务的那种感觉。信任。声望。一块地。一段没法加塞的时间。

播客里 Alex Imas 给了这堆东西一个名字,我觉得起得准。Imas 是芝加哥大学 Booth 商学院的行为经济学家,专门研究人在技术变化里偏好怎么动。他管这类东西叫"关系性的部门"——那些"一个人在场本身就是价值的一部分"的服务和商品。

他做过一个实验,挺刁的。同一幅画,告诉一组人是人画的,告诉另一组是 AI 画的。人画的那组愿意多掏钱。溢价实打实存在。

但他把这幅画印到 500 份的时候,溢价没了。

洪水般的相同印刷品涌出,中央一幅独一无二的原作静静立在画架上

我盯着这个细节想了挺久。它说的不是"人类创作更值钱"这种鸡汤。它说的是一件冷得多的事:稀缺一旦消失,连"人做的"这个标签都救不回价格。值钱的从来不是"人做的",是"做的人少、且复制不了"。500 份一印,人也变成可复制的了,溢价当场清零。

机器造不出稀缺

把上面两段叠起来,就是一个相当反直觉的判断。

AGI 越强,能力越不值钱,而稀缺越值钱——因为 AGI 唯一造不出来的东西,就是稀缺本身。它是台丰裕机器。丰裕机器开足马力,世界上唯一会涨价的,是它喂不饱的那些东西。

哪些东西它喂不饱?

物理在场的人。东京一个米其林三星的位子,AI 没法多变出来一个。一个外科医生的手。一场必须本人到的演出。时间——尤其是某个特定的人愿意分给你的那段时间,这个供给被钉死在每人每天 24 小时上,AGI 一个小时都加不出来。

还有信任和声望。这俩有意思,它们的价值恰恰来自不可规模化。一个名声之所以值钱,是因为它建立得慢、毁起来快、且没法批量制造。你没法训练一个模型出来直接 mint 一批"可信"。可信是时间和承担后果熬出来的。

土地也是。这个老到 19 世纪经济学家就吵明白了。地不会复制。AGI 能在一块地上盖出十倍的产出,但盖不出第二块外滩。产出涨了,地租吃掉大头。

我又读了一遍那句芭蕾舞演员。它真正阴的地方在于:它没说芭蕾舞会变重要。它说的是芭蕾舞演员的数量不变——所以当别的一切都在膨胀,唯独不变的那个,相对就在升值。升值不是因为它变好了,是因为它没法变多。

真正最稀缺的,是替结果背书的人

如果只能从这期播客拎走一个判断,我拎这个。

我不太确定,但我越想越觉得它对:当机器把生产成本压到地板,最稀缺的生产要素会变成验证。机器负责生产,人负责对结果背书、负责承担后果。

逻辑是这样的。一个 AI 能写一万份合同、一万份诊断、一万份审计意见、一万段代码——几乎免费。但谁敢签字?谁来承担这一万份里出错那份的责任?生产塌成零成本之后,瓶颈不在"做出来",在"我担保这份是对的,错了算我的"。

身后机器吐出成堆的文件,身前一只手在一份纸上盖章签字

这恰好是我这两年做 AI 编排和治理时,反复撞上的那堵墙。系统能生成的东西,永远比有人敢负责签字的东西多得多。差的从来不是产能。是有人愿意把名字押上去。

而"愿意把名字押上去"——这玩意儿没法复制。它依赖一个具体的、可被追责的人,依赖他的声望,依赖事情砸了之后他真的会疼。AI 可以把"生产正确答案的概率"提到 99.9%。但那 0.1% 出事的时候,得有个人在场认账。这个"在场认账"的人,会变成整条流水线上最贵的那一环。

不是因为他比 AI 聪明。多半还没 AI 聪明。是因为他稀缺,且他能承担 AI 承担不了的东西——后果。

我们对这类事的预测,一向很烂

写到这我得给自己泼盆冷水。

播客里两个人都提了一句让我舒服了点的话:经济学家预测自动化的后果,从 David Ricardo 那会儿就开始预测,错到现在。Ricardo 当年笃定机器会造成大规模永久失业。没有。所以我上面写的这一串,验证最稀缺、在场的人最贵、芭蕾舞演员升值——也可能在五年后被证明是又一次自信的胡说。

但有一条我还算站得住:方向比时点可信。"能复制的贬值、不能复制的升值"这个方向,不需要 AGI 真的全面到来才成立——它现在已经在发生了。一张 AI 海报几分钟出图,一个手作匠人的东西反而更贵了。一篇 AI 写的稿子不值钱,一个你信得过的人替你筛过、签了字的判断,越来越值钱。

至于具体哪年、涨多少、谁吃到——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每天还在写代码,把又一类能力推向接近免费。我做的这些工具,正在让一整类人擅长的事变得不再稀缺。

那升值的那一头,会留给谁,我也还没想明白。芭蕾舞演员的数量,反正是不变的。